《在溪边》里我最喜欢的一段,是金敏喜饰演的女老师讲述自己过去的故事:
“我曾经因为成绩不好而去了工学院,过着碌碌无为的生活,直到有一天,一个超现实的事情发生了:我的双眼毫无征兆地流出了血泪,连续三天。在第三天的时候,虽然蒙着绷带,可我却看到了一片蓝天……那之后我就立刻去退学了。然后,我的人生变得顺了起来。所以我现在已经不会去怀疑了,因为自己已经这样见证过一次。”
她和我一样也是老师,所以这个故事让我产生了一种私人到有些不合时宜的共鸣。
我觉得这里的“血泪”当然不只是作为一个超自然、奇异要素存在,而是现代人的疲惫神圣化、甚至宗教化了的形式:
一个人被迫进入自己并不认同的人生,在没有意义的劳作中日复一日地消耗,最终连身体都开始替她表达拒绝。她不是普通地“累了”,而是痛苦到了近乎“崇高”(sublime)的程度,痛苦到像七苦圣母一样流出血泪。
这让我想到现代人的痛苦与传统宗教痛苦之间一种奇怪的断裂——
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逐渐祛魅的时代:科技、医学、信息与制度不断告诉我们,许多过去被解释为神迹、命运或神罚的东西,其实都有其现实的、平淡无趣的、甚至荒诞丑恶的原因。
因此,我们很难把苦难理解成神圣的试炼,也越来越没有“受苦因此具有某种超越意义”式的确定性。
前些日子听到一首十分优秀的同辈人的歌曲《Die on the Dance Floor》,里面唱:“We won’t die young.”——我们不会英年早逝:因为科技发展、时代进步、信息越来越透明,我们很难过早死去,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安全,少年维特式的“诗性的早夭”当然也离我们越来越远。
可这句歌词后紧接着却是:“Your home’s been sold in a courthouse auction in the morning. The common tragedy of this generation. 但你的家会在清晨被法院拍卖,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共同悲剧。
这就是一种现代性的绝望:没有神,没有殉道,没有壮烈的死亡,甚至没有什么足以把痛苦升华成传奇的东西。只剩下法院流程、法律文件、债务与还债通知,漫长的诉讼,甚至就连曾经的“家”,在这种现代性的视角下,也只是被拍卖的财产而已。
所以我特别喜欢《在溪边》让一个普通的女人流出血泪——它仿佛在说:即使神圣性已经从现代生活里撤退,凡��的痛苦依然可以拥有自己的神性。
一个因为成绩不好而走进工学院的女人,一个后来成为老师、曾经过着忙碌而无意义生活的女人,她也可以如七苦圣母般饮泣血泪:她的痛苦不需要被历史记载,不需要有人宣告它伟大。她的身体本身就足以为它作证。这种浓烈的感受,即使没有世界、没有神明来见证(witness),身体自身的反应也会对你的感受进行认可(validate)。
这个故事的结局也很让人备受鼓舞:第三天,她在蒙着绷带的时候,明明不该看得到任何东西,她却看见了蓝天。
我最近也梦见过海——现实中,就在我一部接一部观看洪常秀电影的这段日子里,我曾应聘一份文学讲师的工作,对方虽然表示欣赏我,却最终没有真正把那个位置交给我。可在梦里,我却走进那所学校,甚至向别人撒谎说自己已经是那里的老师。
后来,我遇见一个非常符合我幻想中“完美自己”形象的的女人,因为自惭形秽,我狼狈地逃走,从校区离开,却莫名其妙地来到了海边。
因为突然看到海,我惊讶地松开了握手机的手,它掉在了地上,我把它捡起来后举到眼前,想用它拍下眼前的海,可屏幕里的海却变成了一只蓝色���蝶,振翅飞走。
现在再想起《在溪边》的蓝天,我总觉得它们像是在说同一件事:我现在大概还处在自己的“血泪期”吧……就是最近很流行的那个词:奥德赛时期。很多事情都没有真正结束,很多生活也没有真正开始。我在焦虑地等待或许不存在的希望到来,就像等待戈多。可我不知道那片蓝天什么时候会出现,更不知道它出现以后,我的人生是否真的会像电影里的女人一样“顺起来”。
但我很喜欢她没有在看见蓝天以后“等到了戈多”,她没有突然被拯救,或者获得神启。毕竟看到蓝天之后,她就只是自己起身、自己离开了原来的生活,仅此而已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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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randmal (SilverCord@fairy.id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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